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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度起底辛亥革命
发布日期:2025-11-28 03:43    点击次数:198

当不可逆转的事件即将发生之际,人们总会加速该事件的发生。

前者被称为历史大势,后者则是个体能动性。

当然,身处历史之中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那微小而又倔强的决定权。

1910年,正当士绅们齐聚京城要求速开国会之时,长沙正在酝酿一场风暴。

长沙自1904年开埠后,传教士、商人纷纷涌入,造就了一番新气象。他们修马路、盖洋行、筑码头、设赌场、开烟馆,养活了一大批人,也让许多人失业,“只一两年,长沙的店铺,便一片倒声。西门外百多家做粮食、布匹、百货的铺子,光是大铺子就倒了十几家”。他们呆的时间越长,越能感受到中国人的怨气。因此,英国的炮舰只能频频造访长沙,吓唬不安分的湖南人。

大兴土木对长沙的泥匠、木匠来说本是好事,然而,外国人更喜欢湖北、广东、上海的工人,因为这些人更早接触西方、技术更娴熟。那个年代,长沙工人的薪资涨幅本就追不上飞涨的物价,生活越来越窘迫,如今工作又被抢了,如何忍得下去?他们恨外省人,更恨将外省人带进湖南的外国人。1909年,英国将新领事馆的建设合同授予了湖北的一个承包商,引发长沙工人不满。工人张贴告示,要将该承包商赶出港口。1910年,工人两次向英国人呈递请愿书,扬言如果英国人不让步,他们就会暴动。

工人无法分享进步的成果,而一些士绅则憎恨“进步”本身。湖南有一群知名的守旧士绅,如王先谦、王闿运、张祖同、叶德辉等人。他们虽知西化已是大势所趋,仍不愿看到传统消逝。所谓维新,所谓立宪,所谓革命,都太快了,属于“师法西人,不得要领”,徒徒扰乱民生。他们或明目张胆起哄,或暗中主使作乱,引导底层百姓将怒气撒向学堂、洋行和教堂。

▲湖南士绅合照。左一为瞿鸿禨,左三为王先谦。图源:网络

另一边,“宪政”的花朵早已发芽。1909年9月,湖南咨议局在长沙召开成立大会。巡抚岑春蓂(岑春煊之弟)到场发表演说:“咨议局者,于官与民之间为之枢纽者也。”议长谭延闿则大谈公众参与政治的好处。两方表面上一团和气,但对宪政的理解差了十万八千里。此后,湖南咨议局不断拆巡抚的台,弄得岑春蓂很是难堪。在工人闹事之后,湖南咨议局也宣称泥瓦匠有权利在湖南做工,摆明了要维护本地人利益。

岑春蓂看似权力最大,但处境最为尴尬。朝廷、洋人的话都不敢违抗,北边的湖广总督,也是他的顶头上司,得罪不起。下面的士绅又闹个不停。放在原来,士绅们老老实实呆在原籍,形成不了什么势力。新政一开展,中国的政治、经济、教育、军事的重心转移到城市之中,最有身家的士绅纷纷搬家到长沙,联声通气,形成难以撼动的势力群体。岑春蓂本人能力有限,只能在支支吾吾中勉强维持头顶的乌纱帽。

▲岑春蓂。图源:网络

整个长沙犹如一个巨大的火药桶,只差一把火就能点燃。

1909年春夏,两湖地区发生大洪灾。由于湖北缺粮更为严重,大宗湘米被运往湖北,导致本地米价飞涨。岑春蓂作为巡抚,本该及时反应。他一直与湖北方面和中央交涉,希望禁止湘米出口,来往电报多达51件。然而,朝廷向来重鄂轻湘,不希望湖北发生动乱,要求湖南竭力支撑。外国轮船公司不顾湖南灾情,疯狂地从湖南采购粮食运往长江下游。而一些潮汕、宁波商人,也假冒洋人转运粮食,牟取暴利。湖南方面想制止,但英国领事拿条约说事,宣称限制即违约,在禁令宣布后又拖延了3个星期。对此,岑春蓂表现得无可奈何。

湖南的新、旧士绅均站出来要求禁运粮食,但他们的动机并不单纯。王先谦、叶德辉等人是大地主,荒年多半会囤积居奇,大赚一笔。王先谦家的谷仓在长沙龟塘一带,积谷满仓;叶德辉兄弟四人积谷万余石。洋商的猖狂,实际上侵夺了他们的利益。而且,岑春蓂向士绅要钱赈灾时,王先谦极不配合,叶德辉也不肯减价出售粮食,只有咨议局的议员们还算尽力劝募。最后,岑春蓂被逼无奈,下令富户除留足自家食用的米粮外其余部分全部捐出赈灾,由此彻底得罪了士绅群体。

1910年4月13日,长沙饥民聚集在一起,隐隐有动乱迹象。岑春蓂派巡警道赖承裕弹压,结果这位仁兄竟然当众说道:“天然台百钱一碗茶,汝辈不以为昂,八十钱一升米,汝辈竟嫌太贵,岂有天理良心!”此话一出,众人义愤填膺,将其痛殴了一顿。

很快,人们放弃了这个小喽啰,转向巡抚衙门。岑春蓂挂出牌子,宣布五日后开仓平粜,价60钱一升,牌子一出就被毁掉;又改为明日平粜,50钱一升,也被打毁。群众随后开始砸掉眼前看到的一切:辕门、石狮、照壁……岑春蓂闭门不出,任其吵闹。

到了半夜,在夜色的掩护下,人们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。各地教堂被抢劫一空,外国人不得不躲到长江上的炮舰上去。

14日,人们重新在巡抚衙门前集合,这一回,官兵开枪了。数人被杀后,人们怒不可遏,将巡抚衙门烧为灰烬。随后,失控的饥民袭击了教堂、洋行、学堂、使署、银行、税关等与外国相关的建筑物数十处。大火之中亦不乏守旧士绅鬼鬼祟祟的身影。

当天下午,夺权行动就开始了。士绅们逼宫岑春蓂,要求其下台,改由他们推举的庄赓良主事。岑春蓂见大势己去,只好同意。15日上午,长沙街上响起了“逐瘟官,迎青天”的声音。很快,新军到达,枪杀纵火犯,骚乱基本结束。

民变发生后,王先谦致电湖广总督,谭延闿致电军机处,指责岑春蓂处事不当,酿成大祸。对此,朝廷和英国人有不同的看法。除了米栈之外,饥民打砸的全是和洋人有关的地方,让人不禁怀疑这是一场排外活动。尤其是王先谦等旧士绅在事件中表现突出,又怎么能逃脱得了关系?

湖广总督瑞澂认为王先谦、叶德辉、孔宪教、杨巩四人暗中作乱,予以严惩;又因湘米济鄂一事,保全了湖北,所以对岑春蓂较为宽容。咨议局一听,哪怕与王先谦等人再不对付,也明白官府的弦外之音:士绅不得阻扰官府。于是,谭延闿再次致电军机处,指责湖广总督包庇岑春蓂。这不是为王先谦伸冤,而是维护咨议局的权力。此举引得清廷震怒,下旨予以痛斥。

事后,清廷多方筹措,调来米粮赈灾。而旧士绅们仍然不肯拔毛,积谷满仓。外国人眼见满目疮痍的长沙城,要求湖南省赔偿损失。湖南咨议局通过了一项“灾变损失湘省不任赔偿”的决议,将罪责全部推给岑春蓂,并哭诉湖南省太穷,无力负担赔款。清廷并不买账,仍将对外赔款归于湖南。

回顾这场民变,清廷不是最大的作恶者,却是最大的输家。士绅与官府,已然走向对立。王先谦心灰意冷,闭门谢客。叶德辉四处叫屈,最后竟然要脱离湘籍。总之,他们作为守旧的势力,基本不参与政事了。而咨议局的议员们,为了谋取更大的权力,寄希望于全国性议会的召开,假如这份希望未能实现,他们就只有另谋他路了。至于底层工人们,反新政、反清朝和反洋人,有什么分别呢?无非是博取生存的权利罢了。